午夜星空-追憶山東藍寶石

寶石獵手大未 中國彩色寶石網聯合創始人,首席寶石學家

2017-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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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孩提時代都是一個童話,不管你來自城市或者農村,兒童時代是已經再也找不回來的人間天堂。兒時的活動范圍很小,但在幼小的童心中卻認為自己已經看遍了全世界,那一丘一壑,一草一木,一蟲一雀就是大千世界的全部,等長大了真正去過很多地方以后,卻再也沒有孩童時代那種世界天大地闊的感覺,甚至回到兒時的故鄉,也再找不到那種天地廣闊任我馳騁的感覺,因為我們已經不是那個時代的我們。





筆直的白楊樹直插天際,空氣中彌漫著麥收的香味;蘋果園旁的池塘中,青蛙在不知疲倦地聒噪;登上山崗,發現碧綠色的蟈蟈隱藏在甘薯深綠碩大的心形葉片下面幾乎不見;小溪一路奔流,我們跳入清涼純凈的溪水嬉鬧,岸邊的垂柳隨風婆娑,蟬的叫聲也隨柳條的坲動多了幾分韻律。



位于村南側的小溪一直是我的最愛,我著迷于那清冽的溪水,鮮活純凈,一路奔流。我曾經好奇地沿著溪水信步走向上游,蜿蜒的河道帶領我在忽而垂柳夾岸忽而水草豐美的美景中向上游接近,走了大約十里地我不知該往何處,面前是三條分叉的更小的溪流匯入我們村南的這條小溪,我環顧四周,發現不遠處四五里地的地方是起伏的山丘,那些山丘有的已經被采石人豁開山脊,裸露出很多平行的長條形巖壁,我心中躑躅于是折返回去,沿著原來越寬的下游河谷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樂園。





童年是如此的詩情畫意,我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大自然是最好的老師,就如同人類祖先自然習得的采集收藏的本能一樣,我對收集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小到五顏六色的植物種子,大到別人從山丘采石場拉回來廢棄不用的條石(后來知道那是六棱形的玄武巖石柱)。有一次我在小溪岸邊的淺灘用手捕捉小河蝦,當我并攏雙手,小河蝦已經逃之夭夭,我卻在一抔大小不一的砂石中發現幾顆圓滾滾的類似植物種子的小顆粒,有的黃綠,有的黑藍,特別像未成熟的和成熟的漿果,我丟了幾顆到嘴里,撞擊牙齒的感覺讓我立即知道這絕對不是漿果而是石頭,我抬起手掌,正午的強烈陽光穿過這些小石頭將黃綠和墨藍的顏色投射在手掌上,我有些不知所以然,順手把它們放進我收集植物種子的火柴盒中。在那個時候物資短缺,老爺爺們都用旱煙袋抽自己種的煙絲,火柴也是稀缺的奢侈品,老爺爺們用兩塊火鐮石撞擊生出的火花引燃煙絲,在幫助老爺爺們尋找火鐮石的過程中,有不少小伙伴找到一些表面亮亮的黑色石頭,形狀有些像螺母的六邊形,因為這些怪石頭打不出一丁點火星,都被老爺爺們隨手丟棄了。我到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舅舅帶我去了那些小河上游的山丘一起去捕捉野生的蝎子,我第一次登上了那些有些外表猙獰的山丘,因為采石的關系,大量的石塊裸露地表,我又看到了那些平行的石柱,如同蜂巢那種緊密堆積的六邊形,站在巨大的石壁邊,人顯得非常的渺小,我對巨大的石壁非常著迷,以至于完全沒有心思去捕捉蝎子了。






又過了一兩年,我記得是在1987年我讀初一的時候,我突然聽到村里的大人在瘋傳地質勘探隊在我們當地發現了藍寶石,他們本來在尋找稀有金屬礦,藍寶石算是一個意外的發現。這個爆炸性的新聞在不斷發酵傳播,再加上一些加油添醋的傳言,某某村的誰誰誰找到了一顆大藍寶石賣了多少多少,我看到了如同當年美國西部的淘金熱潮般的藍寶石熱潮,對于財富的渴望讓人們的學習能力產生了神奇的飛躍,口傳面授的挖寶秘訣和順手的工具應運而生,屬于公共土地的河岸首先被蜂擁而至的本村尋寶者占領,幾天過去,小溪的兩岸瞬間密布大小不一的炮彈坑,而河岸兩邊開采到的藍寶石數量驚人,個別運氣好的,一個一米見方一米多深的小礦坑竟然能獲得幾十公斤的藍寶石,當然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那種當年被老爺爺們丟棄的“無用的火鐮石“,我后來知道那些叫剛玉(corundum),也即半透明或者不透明的低等級藍寶石材料。與此同時,在我們曾經捕捉野生毒蝎的山丘之上有了新發現,原來這些山丘并不是普通的山丘,他們是屬于新生代的火山口,形成于距今六七千萬年前,那些雄偉的石柱是玄武巖,也就是炙熱的巖漿在噴出地表示形成的地質奇跡,因為冷卻很快,形成了密密堆積的六棱形玄武巖柱。而在這些巖柱中間,就是藍寶石的由來之地,在地下深處的巖漿中含有藍寶石的富集化學物質,在巖漿向地表運動的過程中,溫度降低壓力升高導致結晶成為藍寶石,而這些玄武巖正是藍寶石的原生礦,經歷了幾千萬年風化作用,部分玄武巖破碎,其中的藍寶石被雨水順著溪流帶向下游,也就是我們再河床中發現的藍寶石。





發現藍寶石后最先開采的便是在河流上游的原生礦山以及下游的河谷,原生礦開采非常艱辛,需要用炸藥將堅硬的玄武巖炸開一個洞口,然后用鐵釬等工具掘進,形成一個個礦洞,原生礦的藍寶石通常個體比較大,顏色更為深藍。河谷地帶的藍寶石開采非常容易,藍寶石富集在從河谷沙地表面到一米深的砂石沖積層中。短短幾年間間,處于河岸河谷中的藍寶石已經開采殆盡,接下來的開采重點是河谷兩岸大約5-6米高的土崖,現在地勢更低的河谷是由于河水的常年沖刷而形成的,這些土崖其實是古河道,也蘊含豐富的藍寶石礦藏,在土崖下采礦非常危險,采掘的礦洞有隨時坍塌的危險,鄰居的一個兒時玩伴因為在午休時獨自一人進洞嘗試運氣,結果我再也沒能見到他。河谷的表層開采完畢以后,在距離地表6-7米及15-20米深的地層中,還各有一個有礦層,每個礦層厚約半米,藍寶石就產在砂石和紅褐色泥土混雜的地層中。因為距離地面較深,完全靠人力挖掘非常困難,以家族為單位的開采活動開始借助推土機和挖掘機都大型機械將深達五六米的厚厚土層移走,直至含有藍寶石的礦層顯露出來,再用小型的挖掘機將厚度約半米的有礦層挖起集中堆積成圓錐狀的礦堆,在礦堆的一側有一個大的鐵質U型槽,含有藍寶石的砂石被高壓水槍沖入U型槽沖洗掉淤泥后,在U型槽的另一端,砂石被裝入一個兩人操作的重力選礦設備(在英文中叫jig),兩邊的人上下搖動壓把,這個設備中的若干層網眼大小不同的篩子上下晃動,將砂石根據粗細不同分層,因為藍寶石的比重大于砂石,藍寶石經過不斷的重力分選就集中到了這個設備的底部。一天的選礦結束后,將重力選礦設備中的鐵篩取出,翻轉倒出狂沙,藍寶石就處在礦砂的最上層。操作高壓水槍和重力選礦設備特別是最后的鐵篩翻轉都需要極大的技巧,一般由家族中最心靈手巧的長者擔任。一天的收獲被鎖入有兩把鎖的鐵盒,兩把鑰匙分別由家族中最有威望的兩個人保管。








一般經過一個月的開采后便會進行集中的藍寶石原礦拍賣交易,買家會集中到各個大家族的拍賣現場(一般是家族首領的院子中),幾十公斤的藍寶石按照大小被碼成很多堆,分類僅僅是按照尺寸并不按照品質,每堆中都有不同的品質,買家必須是非常懂寶石品質及精于計算的老手,在出價前已經對于這一堆藍寶石中級別高中低的比例以及未來切割后得到的成品比例了然于胸,拍賣采用暗拍的方式(跟村中拍賣承包土地的暗拍相同,后來我到訪很多世界不同的礦區,發現大多數都采用這種暗拍的方式,不約而同采用的暗拍方式說明最優選寶石交易方式形成的自發性和跨越國界及文化的特點),賣家不出價,買家根據自己對寶石品質和競爭買家的評估,在紙條上寫上自己的出價,賣家收到所有的出價后,價格最高者成交。

除了原生礦和河谷中的開采,曾經有一位來自北京的采礦投資者引入了一艘大型的采礦駁船,就停泊在村子東面的水庫之上,村東的水庫是50年代為了抵御旱災而將原來的河流下游的天然湖泊進行筑壩隔斷而形成的幾千畝的水面,其實在那平靜的水面之下,才蘊藏了最豐富的藍寶石礦藏,因為河水經過幾千萬年的沖刷,將質量最好個頭最大的藍寶石都帶到了下游的湖泊中。但不知何因,這條大船從運來之日起一天也沒有運作過,估計的原因是水庫周邊幾個自然村無法就水面的歸屬權無法達成一致意見,這樣一拖就是很多年,駁船開始生銹斑駁但始終沒有開動過一天。






隨著藍寶石的產量增長,很多家族開始在經營采礦之外也介入到切割打磨的加工環節,大量的寶石切磨機械從泰國源源不斷運來,幾十人甚至上百人的切割工廠如雨后春筍在短時間內遍布各個村落之中,藍寶石切磨技術很快被傳授開來,在九十年代初期的高峰期,估計每月有幾十萬克拉的藍寶石被切割打磨,遠銷之東南亞及歐美市場。伴隨切割打磨發展起來的還有藍寶石的加熱優化技術,大一點的寶石切磨廠都有自己的藍寶石加熱優化設備,設備從最初的木炭爐發展到柴油爐、電爐(關于山東藍寶石的加熱優化筆者之前已另有文章詳述)。讓我感到特別驚奇的是,平時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卻展現出驚人的天賦,我有一個舅舅只有小學文化水平,但他是當地出名的能人,他通曉天文地理,熟諳風水,以前村里打機井只要經他指點,所打出的機井水量豐沛永不干涸。在無人教授的情況下,他用自制的加熱爐加熱優化出令人不敢相信的高品質藍寶石,但他對自己的訣竅守口如瓶,甚至他兒子都不能進入到他的加熱爐的房間。





在大多數人的眼中,山東藍寶石只是那種品質一般的顏色過于深藍的藍寶石,確實因為獨特的成礦原因,高的含鐵量讓山東藍寶石的外觀冷峻深邃,必須透過強的透射光源才能看到極度飽和的濃藍色,在我后來系統地學習了寶石學以后,發現如果有加熱技術可以將過多的含鐵量降低,山東藍寶石將會呈現出皇家藍一般的濃藍色,除了極少數的本地和泰國的高手可以將山東藍寶石進行神奇的變身,大多數山東藍寶石依然是保持著濃郁深沉的色調,我把這種藍色稱為午夜藍,英文是 Midnight Blue,只要閉上眼睛想象一下秋高氣爽的午夜,深碧藍的蒼穹便是這種神秘深邃的午夜藍。雖然我后來見過很多頂級的藍寶石,但我依然喜歡這種深邃的午夜藍,其實寶石的美如同不同的人種,不應因為膚色的不同而產生歧視。我經手的山東藍寶石就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經由專業的瑞士切割工廠的精密切割后,再提供給世界知名的手表品牌作為制作珠寶表的上乘材質,之所以選擇山東藍寶石正是因為這種深邃的藍哪怕切割成極小的尺寸依然保持均勻的藍色,而且異常干凈,沒有像其他產地常見的色帶和包體,所以稱為珠寶表用藍寶石的上佳選擇,當然這些藍寶石的挑選也確實是萬里挑一,按照百分之一的比例精細挑選出來的藍寶石到瑞士切割工廠后只有約1%的能切割成最后符合要求的珠寶表專用藍寶石,百分之一中的百分之一確實是事實上的萬里挑一了。 還有的山東藍寶石被歐美的知名設計師設計成了獨特唯美的款式,體現出神秘深邃的特點,普通人眼中的缺點變成了優點。山東藍寶石有幾個明顯的優點,一是晶體特別干凈,即使在放大鏡下一般也看不到任何的瑕疵和顏色不均勻,二是山東藍寶石具有世界其他藍寶石所不常見的巨大身材,在采礦高峰期的那些年,幾十克上百克的高品質藍寶石原料時常產出,切割后一百克拉以上的藍寶石也不少見。






















除了藍色的藍寶石,山東藍寶石還有世界其他產地所不具有的顏色如紅色藍寶石,我沒有說錯,紅色的不是紅寶石而是藍寶石,這種具有深玫紅色的藍寶石其致色元素并非為鉻,而有可能是錳,在九十年代我就經手過不下十顆這種紅色藍寶石,在當年也是以很高的價格成交出售給收藏家了。山東藍寶石中的黃色藍寶石顏色金黃純凈,具有獨特的油性光澤,質感卓越,其品質遠遠高于其他產地的藍寶石。在距離火山口不遠的兩座饅頭狀山丘之上,左邊的山丘產出藍色星光藍寶石而右邊的山丘出產金黃色的星光藍寶石,在整個礦區中,產出星光藍寶石的只有這兩個山丘而且產出只維持了短短一兩年。具有變色效果的粉紫色藍寶石也偶爾被發現但極其少見。還有一種兩種或多種顏色同時出現在一顆藍寶石中的特別的藍寶石,可能黃綠、藍綠、甚至紅藍兩色同時出現,在紅藍兩色同時出現時,往往紅色是包在藍色中間的一點紅,讓我再一次驚嘆上帝的神奇造物之手。

在山東藍寶石的原石中,有比例很高的具有完美晶型的晶體,或者六棱柱,或者像方尖碑一樣的形狀,我特別鐘愛這種大自然留下的造化杰作。在初期被老爺爺們嫌棄的“藍色無用火燫石”在能工巧匠的手中也變成了精美絕妙的藍寶石雕刻件,宮燈,游魚,白菜,笑佛,山東藍寶石特有的剛強和通透質感讓這些雕刻藝術品卓爾不群。

美好總是稍縱即逝,山東藍寶石雖然有很大的儲量,但是缺乏遠見和無計劃的大規模機械化的開采和濫采,使最富礦的部分在短短不到三十年的時間已經開采殆盡,如果當年預測“此地有寶”的姜太公知道(據傳說,姜太公路過此地石曾說過“此地有寶”并將草鞋中的泥土倒出作為標記,也即是后來名為鞋山的山丘所在地,那里也是非常豐富的藍寶石礦藏集中地),他老人家肯定也嗚呼哀哉這些沒有遠見的后人太過急切了。我每每在夢中神游回故鄉,每次總是總一個夢境,我夢到我深入原生礦的“方山”礦洞,在礦洞深處手捧十幾顆散發出幽幽藍色光輝的藍寶石,沉浸其中不讓自己醒來,但最終還是要醒來,如同生命的最后時刻那般我每次醒來前是那么的不舍,依依惜別我鐘愛的深愛的山東藍寶石,撰下此文,是為紀念與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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